金屬門在她身後合攏，最後一聲悶響像是把地下法陣與外界切開。艾琳靠著冰冷牆面喘息，裝甲裂縫裡殘留著未散的暗紅光絲。機械之心在肋骨下沉重跳動。
卡爾消散前最後那句話，仍在她耳邊盤旋。
凱恩還活著。趙昊天接手了收容區。封門的方法藏在迴聲之海的座標裡。
每一條情報都像刀口，替她在混亂裡剖出一條窄路。可那條路沒有半點輕鬆。她很清楚，以她現在的狀態，連維持第三階動力裝甲的穩定都已經吃力，更別說去碰第四階以上才能真正理解的古文明封印系統。剛才在法陣核心裡，她是拿萊茵哈特血脈和機械之心硬把自己撐到接近第五階的邊緣，那不是晉升，而是拿命換來的一次借火。
她掀開胸前破損的裝甲板。心口皮膚下，除了原本的銀白紋路，還多出三道細長的暗紅裂痕。每一次心核跳動，那些裂痕就會微微發亮。
李維的通訊終於接進來。「艾琳！整個礦區訊號像被人切成碎片。妳現在在哪？」
「法陣北側維修通道。」艾琳把裝甲板壓回去，聲音有些沙啞，「我沒死，暫時也還沒瘋。」
「這句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李維停了一拍，立刻追問，「妳那邊怎麼樣？」
「拿到新情報。凱恩還活著，被趙昊天轉去收容區，影應該也在那裡。」
通訊那頭一靜，隨後是更密的敲擊聲。「收容區在舊共生實驗層，防禦至少是一個完整第三階火力網，還有變異抑制場。以我們現在的狀態，硬闖等於拿兩個半殘第三階去撞堡壘。」
「所以不硬闖。」
前方通道盡頭亮起昏黃應急燈。原本封死的閘門竟被人從外側切開，一道細縫裡滲進冷風，也帶進了不屬於法陣區的腳步聲。
艾琳立刻停下。那腳步不快，卻極穩。不是巡邏兵，也不是變異獸，而是受過訓練的人，故意不掩飾自己正在靠近。
「李維，先靜音。」
她關掉外放，抬起步槍。能量槽只剩百分之二十一，夠幾輪點射，卻不夠再來一次熵蝕爆發。更麻煩的是，胸口那三道暗紅裂痕正隨著她提氣而發燙。
閘門被人一腳踹開。
灰塵裡，一道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黑色戰術外套，貼身輕甲，右手反握能量匕首。女人的臉半隱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冷得沒有溫度。
影。
「格雷死了，法陣也停了，最後站在這裡的人竟然是妳。」影的聲音很淡，「趙昊天大人沒看錯，妳果然是整個礦區最不穩定的變數。」
艾琳將準星移到她胸口。「凱恩在哪裡？」
影沒有回答，只拋來一枚拇指大的金屬片。金屬片落地後彈出監控畫面。畫面裡，凱恩被固定在垂直收束床上，胸口插著數條熵能導管，脖頸附近爬滿灰黑色紋路；在他背後，半透明容器內正有液態熵能緩慢循環，像把他當成中轉節點。
艾琳的指節驟然收緊。
「妳還有二十一分鐘。」影看著她胸前裂痕，「趙昊天要我告訴妳，如果想救他，就帶著封門座標來收容區。妳一個人來。否則他就會被接進新法陣，作為下一次啟動的活體錨點。」
艾琳聽見胸腔裡某樣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機械之心像嗅到了血，立刻把那股殺意放大。
她想起父親的聲音。不要在憤怒裡做決定。
艾琳慢慢吐出一口氣。「妳親自送信，就不怕回不去？」
影終於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如果是十分鐘前，我確實不是妳的對手。那時的妳靠近第五階邊緣。可現在不一樣。妳的裝甲掉到第三階以下，精神場在漏。至於我——」
她輕轉匕首，刀鋒旁展開一圈透明力場紋路。
「我本體只是第二階頂尖刺殺者；加上這把『靜默』和收容區授權模組，我可以把妳壓回和我同一層。」
影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極端精準的爆發。第二階巔峰刺殺者配合抑制場加速，速度足以切進普通第三階戰士的死角。可艾琳不是普通第三階。即使裝甲受損，萊茵哈特血脈帶來的精神感知仍先一步捕捉到空氣裡那一絲被匕首割裂的顫動。
她側身，匕首幾乎貼著頸側掠過，帶起一線血珠。
艾琳膝撞影的腹部，卻像撞上提前展開的柔性護盾。影借力後翻，第二刀直刺艾琳心口那三道新裂痕。她不是要立刻殺人，她是要逼出機械之心的失控反應。
艾琳不退反進，用步槍槍托格開刀鋒，肩甲硬吃了一記側踢。裝甲警報瞬間亮紅，左臂伺服延遲了半拍。就這半拍，影已滑進內圈，匕首劃向肋下能源管線。
如果這一下中了，她的裝甲就會徹底掉到第二階，只剩血肉之軀去救人。
艾琳猛地鬆手，任由步槍墜落，空出的左手一把扣住影的手腕。暗紅裂痕在那一瞬間齊齊亮起，機械之心轟然一震，熵能沿著她手臂灌出去。
那不是完整的熵蝕爆發，只是失控邊緣溢出的殘流，卻依然足以讓影的抑制模組發出刺耳尖鳴。兩人距離太近，影第一次變了臉色，抬膝狠撞艾琳腹部，才勉強脫開。
她落地後退三步，手腕護甲被熔出焦黑裂口。「這不是妳原本的輸出。妳在燃燒心核。」
「妳猜對了。」艾琳抹掉頸邊的血，「代價不會消失，最遲第四十九章就會一起結算。」
影左手在耳後輕點。下一秒，整條通道牆面同時亮起環狀符文，沉重壓制感從四面八方壓下。
艾琳膝蓋一沉，像突然被人加了數倍重力。這不是純科技，而是古文明符文和星刃公會裝置混編的產物，專門壓制精神力共鳴，對第三階以上靠心核驅動裝備的人效果最明顯。
「現在，妳只剩兩個選項。」影一步步逼近，「交出座標，或者看著凱恩被拆成下一扇門的鉸鏈。」
通訊器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李維強行插回頻道，發來一段極短的文字封包。
看地上。拖時間。我進系統了。
艾琳的餘光掠過先前那塊投影金屬片。它落點附近，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藍光，正沿著地面防護縫一路延伸到影腳下。她得再撐一點。
「格雷至少還會對自己的野心說真話。」艾琳故意放慢呼吸，「妳和趙昊天不一樣。你們連想成為什麼都不敢承認，只敢躲在『收容』『授權』這些字後面。」
影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激怒我對妳沒好處。」
「我是在替妳可惜。妳替一個高出自己半階的指揮官賣命，以為自己能分到新世界的位置。可等門真的打開，像妳這種第二階刺客，只會第一批被拿去試門。」
這一次，影的刀先動了。她的節奏明顯快了半分。就是這半分，讓她踩中了那條藍光。
「就是現在！」李維在通訊裡大吼。
地面猛地炸出一圈反向脈衝，原本鎖在艾琳身上的抑制場瞬間倒灌進影腰側的授權模組。整條通道符文瘋狂閃爍。影臉色驟變，想抽身已經來不及。
艾琳硬扛著胸口撕裂般的劇痛向前撞去。她沒有撿槍，只用最簡單也最兇狠的近身戰法——頭槌撞亂對方視線，肘擊喉部，最後把全身剩餘推進力都灌進右拳。
這一拳沒有越階到第五階的神跡，只是第三階邊緣戰士在瀕臨崩潰時，拿肉身、裝甲、血脈和意志一起砸出去的一擊。
影胸前護甲凹陷，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閘門邊。她試圖起身，卻先咳出一口血，手裡匕首也脫手滑遠。
艾琳快步上前，一腳踢開靜默，槍口重新抵住她眉心。「收容區的入口。」
影盯著她，唇邊帶血，卻忽然笑了。「晚了。」
她用下巴示意牆上的備用監控屏。屏幕雪花閃了幾下，重新拼出畫面。收容區深處，凱恩所在的垂直收束床已開始下沉，下方是一座環形井口，井壁刻滿與法陣核心相似的符文。幾名白袍技師正忙著接駁新的導管，而畫面邊角，一個男人背對鏡頭站著，軍裝肩章冰冷筆直。
趙昊天。
「他給妳二十一分鐘，不是談判，是校準。」影喘著氣說，「妳剛才每拖一分鐘，他們就在多校準一層。等井口閉合，凱恩就會變成新錨。」
艾琳知道影說的不是謊。從畫面裡符文亮度來看，那套系統已經啟動到至少第三階穩定輸出，再往上一步，就會碰到和先前法陣同級的門檻。
李維的聲音迅速切進來。「別殺她。她的授權還活著，我能用。還有，我剛解出一半座標映射，迴聲之海不是地名，是一組移動錨點。真正封門裝置可能就在收容區底下。」
原來如此。
趙昊天不是單純想拿凱恩威脅她。他是在拿凱恩，把她和封門方法一起逼進同一個地方。
艾琳沉默了一秒，終於把槍口從影的眉心移開，改成對準她胸前授權模組，一槍打碎外層鎖扣。火花四濺，模組核心卻還完好。
「妳走不了。」艾琳彎腰扯下那塊模組掛到自己腰間，「但妳可以活著看我們把你們的門徹底埋掉。」
影疼得臉色發白，卻仍低聲說：「妳會死在下面。妳的心核撐不到第二次封門。」
艾琳撿起步槍，轉身朝通道外走去。遠處警報已經響了，整座礦區像重新甦醒，新的敵意正沿著管線與燈光一路奔來。
她知道影說得對一半。她的機械之心確實撐不到再來一次毫無代價的奇蹟。卡爾的消散、心核新裂痕、剛才那次強行燃燒輸出，都不會白白過去。這些帳，最遲會在第四十九章之前一起討回來。
但那是之後的事。
現在，她還能走，還能開槍，還能去把凱恩帶回來，也把那扇尚未完全成形的門徹底關死。
「李維，給我路。」她踩過碎裂的金屬門，聲音低而穩，「我們去收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