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
追章不斷更

古卷照見宗城

傅修潔的友情與忠誠 · 銀月筆 · AI 副駕駛
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行距
行寬
字型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安靜。

天啟之巔的風仍帶著焦土與血腥味,像是要把昨夜的一切刻進骨頭裡。傅修潔被馮風華扶著,每走一步,胸口便傳來撕裂般的痛。他知道那不是尋常外傷。祭壇反噬震裂了他的經脈,沈芸熙留下的戰甲在封縫時碎成灰燼,戒指也沉寂得如同一枚普通鐵環。那些曾替他承受危險的力量,終於收回了代價。

魏婭楠走在前方,手中晶石只剩黯淡微光。她沒有再施展大範圍靈法,只用最微弱的光辨認山道。以她平日的修為,對付凡人武士尚可從容,可昨夜連續佈陣後,她的靈力已跌到只能護住眾人心脈的程度。丁澤宇跟在傅修潔另一側,手指按著肋下舊傷,臉色比晨霧還白。

黎素回頭望了一眼被晨光鎖住的巔頂,低聲道:「三年內,混沌之淵的主體不會再衝破封印。但殘餘仍會找尋薄弱之處。」

傅修潔停下腳步,喉間湧上一絲血腥。他沒有回頭,只問:「傅家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比起昨夜的混沌之主,傅家殘軍在力量階梯上只是凡人武士與符文傀儡,遠不及傅天涯,更不可能撼動真正封印。可傅修潔明白,凡人的刀,有時比遠古邪惡更難防。混沌之淵只吞噬生命,家族卻會吞噬真相。

他們行至半山腰時,山道盡頭傳來甲片摩擦聲。數十名傅家武士列陣而出,寒鐵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色。他們不是昨夜祭壇上的傀儡,眼中仍有恐懼與遲疑,卻也仍握著長槍。

為首之人並非傅天策,而是一名傅家副將。他看見傅修潔滿身血污,神色變了數次,最後仍舉起手中令牌。

「傅修潔,家族長老有令,擅闖禁地、弒殺宗親者,押回宗祠問罪。」

馮風華的劍出鞘半寸,寒光一閃。若在平時,這數十名精銳只屬凡人武士中上層,馮風華以天選之子的劍術足以破開陣形;可他昨夜硬接傅天涯一擊,右臂仍在顫抖,真正能出的劍不過三成。魏婭楠的晶石更不足以再罩住眾人。若硬闖,他們未必會敗,卻一定會有人倒下。

傅修潔按住馮風華的手。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為傅家的謊言流血。」他抬眼望向那副將,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過山道,「傅天涯已死。混沌之淵重新封印。你若要押我回去,可以。但先看完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黎素交給他的古卷。卷軸邊緣沾了血,卻仍保存著傅家五百年陰謀的筆跡、祭壇供能的印記,以及沈芸熙留下的暗號。丁澤宇忍痛上前一步,以短劍劃開自己掌心,將血滴在卷尾符文上。

符文亮起,化作一片淡金光幕。

光幕中浮現的不是幻術,而是卷軸本身封存的記錄。傅天涯如何詐死,如何命人轉移丁澤宇,如何以沈芸熙為餌誤導眾人,又如何準備在天啟之巔吞併七位天選之子的力量,一字一句,皆帶著傅家密印。

副將的臉色漸漸失去血色。身後武士也開始低聲騷動。凡人武士再忠誠,也無法把家族密印當成外敵偽造;更何況他們昨夜都看見了天啟之巔的黑光,看見了那些被符文操控後失去神智的同袍。

「這是妖術。」副將咬牙說。

「不是。」丁澤宇喘著氣道,「妖術會改變你看見的東西,符文記錄只會釋放原本封存的證據。你若不信,可以請宗祠三位掌印長老驗印。」

傅修潔看著副將,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從前他以為勝利是擊倒敵人,後來才明白,真正艱難的是讓活著的人承認自己曾經追隨錯誤。

「我會回傅家。」他說,「不是以罪人的身份,而是以傅家血脈、聖者後裔,以及被你們追殺過的天選之子身份回去。我會把傅天涯的罪,沈芸熙的清白,丁澤宇受過的刑,全部放到宗祠桌上。誰要審我,就先審這些證據。」

山道上陷入死寂。

馮風華沒有收劍,只是站在傅修潔身旁。魏婭楠的晶石微微亮起,並非威嚇,而是防止對方突然發難。黎素則垂眸看著地面,像是在聽遠處封印的回聲。

副將握著令牌的手顫了很久,終於慢慢放下。

「我只能讓路。」他低聲道,「但宗祠裡,不會所有人都願意聽。」

傅修潔點頭。「我知道。」

他們穿過武士陣列時,沒有勝利者的歡呼。那些長槍一支支垂下,像一片被霜打彎的竹林。傅修潔走得很慢,因為每一步都牽動胸口裂傷,也因為他知道,自己正走向另一場戰鬥。這場戰鬥不在祭壇,不靠戒指與寶石,而靠真相、證人,以及仍願相信忠誠並非愚昧的人。

山腳下,臨時營地已被晨霧籠罩。幾名受傷的傅家武士靠在石邊,身上符文被丁澤宇昨夜破壞後,只剩一道道黑色灼痕。他們見到傅修潔,眼神複雜,有人恐懼,有人羞愧,也有人仍藏著敵意。

魏婭楠替傅修潔把脈,眉心越皺越深。

「三日內不可再動用戒指。」她說,「不只是不能動用,是動了就會折損壽元。戰甲替你擋下的反噬已經耗盡,剩下的傷,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熬。」

傅修潔看著指上的戒指。它安靜得近乎陌生,曾經湧動的先祖之力像退潮後的海,只留下冰冷的礁石。

「若宗祠不聽呢?」丁澤宇問。

「那就讓天下聽。」傅修潔道。

他抬頭望向仍被雲霧遮住的天啟之巔,眼前卻浮現沈芸熙臨終時的目光。那目光沒有要求他復仇,只像是在把一件沉得不能再沉的事交給他:不要讓謊言活得比人更久。

馮風華忽然開口:「傅天策可能還活著。」

這句話讓眾人同時沉默。

傅天策在力量階梯上只是軍團統領,遠不及傅天涯,也不是混沌之淵的核心威脅;可他掌握傅家精銳,若他仍忠於傅天涯,宗祠便不會只是審判場,而會變成新的戰場。

黎素輕聲道:「第七枚寶石已歸位,但七位天選之子的名冊仍不完整。黎滄瀾的去向,也必須查明。封印能鎖三年,不代表我們有三年可以浪費。」

傅修潔閉了閉眼。勝利之後接踵而來的不是安寧,而是一張張未結清的帳:傅家的罪、沈芸熙的名、黎滄瀾的失蹤、預言中那個墮入黑暗的人,以及仍在世間縫隙裡游動的混沌殘餘。

他原本可以害怕。事實上,他也確實害怕。悲觀從未離開過他,只是如今,那悲觀不再讓他後退,而讓他看見每一條可能崩塌的路,然後提前把石頭搬開。

「先回宗祠。」傅修潔終於說,「眼下要結算的,是傅家欠下的第一筆債。傅天策若在,我親自問他;他若不在,就查到他在哪裡。三日內我不動戒指,馮風華不強行出劍,婭楠不再硬撐大陣,澤宇只做符文驗證。這一次,我們不用力量壓過他們。」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些,卻更堅定。

「我們用證據。」

晨霧終於被陽光撕開一道縫。山路盡頭,傅家宗城的輪廓隱約浮現,像一頭古老而疲憊的巨獸伏在平原上。傅修潔望著那座曾象徵榮耀、也象徵囚籠的城,慢慢握緊了手中的古卷。

沈芸熙的名字,不該只留在少數人的痛裡。

傅天涯死了,可他留下的謊言還活著。傅修潔要做的,便是把那些謊言一個一個拖到光下,讓所有曾被家族二字壓得沉默的人,都聽見真相碎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