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御花園裡的花香被晚風輕輕送開。盛京已安寧多日,宮燈沿著曲折長廊一盞盞亮著,像是替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守夜。吳雨嘉站在池邊,低頭望著水面上搖晃的月影,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胸前的兩枚玉佩。自從大婚之後,她原以為那股翻湧在血脈深處的力量終於沉靜了,沒想到今夜,玉佩卻又一次微微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無聲呼喚。
「又疼了?」楊靖琪走到她身旁,將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語氣裡藏不住擔憂。
吳雨嘉抬起眼,勉強笑了笑。「不是疼,是燙。比之前更明顯。」
楊靖琪握住她的手,只覺那掌心果然微微發熱,連玉佩都透著異樣的溫度。「這幾日你一直說沒事,我就知道你是在哄我。」
「我是不想讓你擔心。」吳雨嘉低聲說道。她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宮牆,心中那份平靜,忽然被不安撕開一道細細的裂口。「盛京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真的。就像暴雨來前,連蟲鳴都會先停下來。」
楊靖琪還未開口,胸前那兩枚玉佩忽然同時亮起,一道淡白色光芒映在池水之上。水面波紋急速擴散,原本安穩的月影像被誰生生揉碎。吳雨嘉心頭一震,下意識往前一步,只見光芒之中緩緩浮現出一行模糊的血色字跡——
天樞未滅,北門將開。
緊接著,字跡一閃而逝,池水恢復平靜。可吳雨嘉的呼吸卻已經亂了。她很清楚,玉佩不會無緣無故示警,更不會在盛京最平靜的時候,給出這樣一句冰冷的警告。
「北門……」楊靖琪皺緊眉頭,眼底閃過寒意,「盛京北門之外,是皇陵舊道。」
吳雨嘉驟然抬頭,與她四目相對。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同一個答案。
「去找袁宇軒和馮雨嘉。」吳雨嘉握緊玉佩,方才還柔和的眉眼,瞬間多了一層決絕。「今晚就查清楚。」
書房裡燭火通明,桌案上攤滿了盛京北城的舊圖和皇室秘錄。袁宇軒披著外袍匆匆而來,馮雨嘉則抱著幾卷剛從藏書閣取出的殘卷,連氣都沒喘勻,便一股腦放到了桌上。
「大半夜把人叫來,最好真有大事。」馮雨嘉嘴上抱怨,眼睛卻已經落在吳雨嘉掌中的玉佩上,「怎麼了?」
吳雨嘉將方才在池邊看見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話音剛落,屋內便陷入短暫的沉默。
袁宇軒先翻開地圖,在北門附近細細查看,指尖停在一條幾乎被塵封的細線上。「北門外三十里,有一條舊道,從前專供皇族祭陵時使用。先帝駕崩後,那條路便封了。」
袁宇軒又翻到一頁泛黃秘錄,沉聲念道:「北陵之下,封天樞之眼;雙佩合一,可啟其門。」
馮雨嘉倒吸一口氣。「天樞之眼?這名字聽著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吳雨嘉的心猛地一沉。雙佩合一。她低頭看向胸前兩枚看似溫潤無害的玉佩,忽然明白老者當日為何將第二枚玉佩交到她手中。那不只是守護者的信物,也不只是開啟秘密的鑰匙,它本身便是局中的一環。
「如果天樞盟是衝著天樞之眼來的,那他們一定會想辦法逼你現身。」楊靖琪眼底冷意更深,「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我本來也沒打算一個人去。」吳雨嘉抬眼看著眾人,神情反而比方才更加平靜。「這一戰,躲不掉。」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破風聲。下一瞬,一支黑羽箭穿窗而入,重重釘在書架之上,箭尾還繫著一條細小的白綢。
楊靖琪快步上前,扯下白綢展開,只見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子時之前,北門舊道。若遲一步,盛京血流成河。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朵極淡的墨色蓮紋。
吳雨嘉看見那個記號時,眸光微微一縮。當初張明美留下的暗記裡,也曾出現過同樣的蓮紋。這封信,不像威脅,更像是在替他們指路。
子時將至,北門外的風比宮中冷得多。夜霧貼著地面流動,將那條多年荒廢的舊道遮得忽明忽暗。四人騎馬而至,遠遠便看見道旁斷碑傾斜,荒草漫過石階,連月色都被霧氣割碎成一塊塊冷白的影子。
袁宇軒翻身下馬,先一步探路。「小心,附近有陣法殘痕。」
吳雨嘉才走上石階,胸前玉佩便像被烈火灼燒般猛然一熱。她悶哼一聲,眼前景物瞬間扭曲。下一刻,她竟看見霧氣深處站著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一襲素衣,面容清冷,正是張明美。
「是你?」吳雨嘉呼吸一滯。
楊靖琪立刻握住她的手臂,低聲道:「看見什麼了?」
「張明美。」
其餘三人同時一震,可當他們循著吳雨嘉的目光望去時,前方卻只有翻湧白霧,什麼也沒有。
張明美像是聽不見旁人的動靜,只隔著霧氣靜靜望著吳雨嘉,神情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妳終究還是來了。」
「那封信是你送的?」吳雨嘉問。
張明美沒有正面回答,只將視線落在她胸前玉佩上。「天樞盟真正想開啟的,不是皇權,不是天下,而是被封在北陵下的舊天機。那東西一旦甦醒,整座盛京都會成為祭壇。」
夜風忽然呼嘯而起,霧中浮現出一道道暗色人影,像被召喚而來的幽魂,無聲無息地圍攏過來。袁宇軒立即拔劍護在前方;馮雨嘉也抽出軟鞭,立在吳雨嘉另一側。
張明美望著那些逼近的人影,眼底閃過一抹決然。「入口就在碑林之後。妳若想保住所有人,就用雙佩封門,不要開門。」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自霧中撲出,直取吳雨嘉胸前玉佩。楊靖琪反手一劍斬去,寒光劃破夜色,那黑影竟只是被逼退數步,隨即又與其餘數道影子一同襲來。
荒草間頓時殺機四起。袁宇軒劍勢沉穩,守住石階正中;馮雨嘉的長鞭破空如電,將兩道黑影狠狠掀翻;楊靖琪則寸步不離地護著吳雨嘉。
可那些黑影彷彿殺不盡一般,一批退下,另一批又從霧中湧出。更可怕的是,玉佩的熱度越來越高,像在催促,也像在警告。
「碑林後面!」張明美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快要被什麼力量吞沒,「快去!」
吳雨嘉深吸一口氣,猛地抬手握住兩枚玉佩。溫潤玉面在掌心裡燙得驚人,下一瞬,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同時亮起,一冷一暖,順著她的手臂直衝心口。四周的霧像被無形力量震開,碑林之後,竟真的現出一座半埋於地底的石門。門上刻滿古老紋路,中央有一道蓮紋凹槽,與白綢上的暗記一模一樣。
黑影見石門顯現,攻勢頓時更急,像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奪門而入。楊靖琪護著吳雨嘉衝向石門,馮雨嘉與袁宇軒在後方斷敵,短短數丈,卻彷彿比千軍萬馬還難闖。
來到門前的瞬間,吳雨嘉胸口一陣劇烈悸動,腦海裡像有無數破碎畫面驟然炸開——古老祭壇、崩裂天幕、染血的盛京,還有無數人在火光中哀嚎倒下。那不是幻夢,而像是石門後真正封存的過去。她指尖顫了顫,終於明白張明美為何一再強調,不要開門。
石門中央的蓮紋凹槽,正隱隱泛著吞噬般的黑光,像是在等待玉佩嵌入。那不是邀請,而是誘捕。只要她順勢將雙佩合上,門後的東西便會徹底甦醒。
吳雨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決然。她沒有將玉佩嵌入凹槽,反而將兩枚玉佩交疊於掌心,猛地按在石門外側的封紋之上。
「以守護者之名,封!」
清亮而堅定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玉佩光芒驟盛,門上古老紋路一寸寸亮起,像沉睡千年的鎖鏈終於重新收緊。黑影們瘋狂撲上前來,卻在接近石門的瞬間,被強光震得連連後退,發出淒厲慘叫。
袁宇軒趁勢一步踏前,劍光如雪,生生攔住最後幾道衝來的影子;馮雨嘉長鞭纏住其中一人腳踝,狠狠甩入碑石之間;楊靖琪則始終守在吳雨嘉身側,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下反震而來的碎石與暗器。
石門轟然一震,黑光終於被白芒徹底壓制。門上的蓮紋寸寸碎裂,化作灰燼散去,整條舊道也隨之安靜下來。那些黑影像失了依託,一個接一個消散在霧中,只餘下凌亂風聲,掠過荒草。
吳雨嘉雙膝一軟,幾乎站立不住。楊靖琪連忙扶住她,嗓音發顫。「妳怎麼樣?」
吳雨嘉靠在她懷中,臉色蒼白,卻還是輕輕搖頭。「我沒事,只是……門後的東西,還沒有真正消失。」
袁宇軒走到石門前細看,沉聲道:「不是消失,是暫時被重新封住了。有人早就想借妳的玉佩開門,今晚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
馮雨嘉望著滿地狼藉,難得沒有玩笑神色。「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吳雨嘉抬起頭,望向天邊將明未明的一線微光。漫長黑夜尚未過去,可她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真正的戰鬥如今才終於露出輪廓。她握緊楊靖琪的手,又看向與自己並肩而立的兩位同伴,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很輕,卻堅定無比的笑。
「既然他們想開門,我們就先一步找到天樞盟。」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晨光穿透寒霧,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這一次,不只是守盛京。我們要把這場禍亂,連根拔起。」
